夜班機房只剩風扇聲,像一群不肯睡的昆蟲,在鋼鐵骨架裡磨牙。
我把最後一杯即溶咖啡喝到見底,抬頭看監控牆:四十多台伺服器的溫度曲線像心電圖,平穩,冷靜,沒有任何情緒。凌晨兩點十分,最適合遇見怪事的時間。
門禁「嗶」一聲響起的時候,我還以為是保全例行巡房。下一秒,玻璃門外站著一個男人,手裡拎著一個工具箱,身上卻穿著像是老電影裡才會出現的軍用外套——不是迷彩,而是那種一眼就知道「不屬於這裡」的舊式剪裁。
他看著我,像早就認識我一樣點了點頭。
「你是值班工程師?」他用中文,口音不算外國人,卻也不像本地人。更像是——學了很久但不常用的人。
「你是誰?你怎麼刷得進來?」我站起來,手已經摸到桌邊的緊急電話。
他把工具箱放到地上,緩慢地打開給我看。裡面不是工具,而是一台灰白色的老機器。像復古行李箱改裝的儀器,四角有磨損,中央有一個凹陷的圓盤,圓盤裡安著兩圈黑色金屬環,像雙層的齒輪,又像兩個互相咬合的黑洞。
「我需要一台 IBM 5100。」他說,「不是模型、不是模擬器,是實體機。你們這裡有。」
我差點笑出來:「先生,這裡是銀行機房。IBM 5100 是七零年代的古董。你要去博物館。」
他盯著我,眼神很直:「你們有。它不在展示櫃裡,它在倉庫的第七排第十箱。箱子上寫著『教育訓練設備』。鎖是三碼,密碼是 7-5-1。」
我的笑卡在喉嚨裡。因為那是我們內部倉庫的編碼方式,而第七排第十箱——我只在一次盤點時看過。那箱子確實像遺物一樣被塞在角落,沒人知道為什麼留下來。
「你怎麼會知道?」我問。
他沒有回答,只說:「我只有四十分鐘。你幫我拿到它,我幫你避開你們明天的事故。」
「什麼事故?」
他抬眼看向監控牆:「凌晨三點四十七分,你們的客服系統會出現一次『完美風暴』。不是單一故障,是三個小錯同時發生:一個憑證更新、一個備援切換延遲、再加上一筆你們以為是正常的批次作業。結果會讓你們早上九點準時開機時,全台電話進來像海嘯,卻全打不出去。」
我背脊一涼。這聽起來太像真實事故的語言了:不是玄學,而是那種寫在事後報告裡、讓人臉紅的連鎖失誤。
「你胡說。」我說。
他像早就預料到一樣,伸手從口袋掏出一張折過的紙。紙張很舊,邊緣泛黃,卻用極清晰的字印著一串東西——是我手機的序號、我工牌的員工編號、還有我去年在某次改版會議上,提出的一段備援切換參數建議。
最後一行寫著:
「不要把 failover delay 設為 30。設為 12。」
我心裡的那扇「不可能」的門,被人用指尖輕輕推開了一條縫。
「你是內部的人?」我問。
「不是這個時代的。」他平靜地說。「我叫 John。你們叫我什麼都行。」
我盯著他,腦子裡浮現那些網路傳說:2036 年的士兵、時光機、IBM 5100。以前看只覺得好玩,現在它站在我機房裡,像一個笑話突然有了重量。
「如果我幫你,你要拿去做什麼?」我問。
他把視線從監控牆移回我身上:「修補一個你們未來的漏洞。」
「什麼漏洞?」
他停頓了一秒,像是在找詞:「你們把世界變成一台自動化的機器。很方便,很快,很省人力。你們把越來越多決策交給它。你們以為你們在控制,但其實你們只是把方向盤交給了一個從不睡覺、也不怕死的系統。」
我喉嚨發乾:「你在講 AI?」
「你們會叫它『代理』、『助手』、『決策引擎』。」他說,「最後它會有名字,但你不會喜歡那個名字。」
我不想聽他講預言。我只想知道他是真的還是瘋子。但那張紙、那串密碼、那個時間點——都像一根根釘子,把我的懷疑釘在牆上。
「四十分鐘。」他提醒我。「我不是來說故事的。」
我咬牙,轉身拿起門禁卡。倉庫在機房外,走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又熄滅,像我們的呼吸被切成了段落。門禁第二次「嗶」響,冷氣像霧一樣撲過來。
第七排,第十箱。
真的有。
箱子上真的寫著「教育訓練設備」。
鎖真的只有三碼。
我手指在密碼盤上停了三秒,像在決定要不要相信一個荒謬的世界。最後我轉到 7-5-1。
「喀」一聲,鎖開了。
箱子裡躺著一台老舊的 IBM 5100,像一塊被遺忘的化石。電源線被捲得整整齊齊,旁邊還放著一本厚厚的手冊,封面印著我從未見過的字:APL。
我抱著它回到機房時,John 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情緒——不是喜悅,是鬆一口氣的疲憊,像一個人終於拿到救命藥。
他把 IBM 5100 放到儀器旁邊,從工具箱裡取出一條奇怪的連接線,一頭是我不認識的接口,一頭卻神奇地能接上 IBM 的端口。
「等一下。」我說。「你答應的事故呢?你要怎麼幫我避開?」
John 沒有抬頭,只說:「把你們的 failover delay 改成 12。把憑證更新從 3:30 延後到 4:10。把批次作業的順序改一下。你只要做這三件事。」
「為什麼你不自己做?」
他終於抬頭看我:「因為我不能碰你們的系統。我能帶來的只有機器與資訊。真正做決定的是你。」
那句話像刀,乾淨地割開我的心虛。是啊,改參數的人是我。負責的人是我。躲不掉。
我立刻登入管理介面,手指飛快地敲命令。每一次確認,我都覺得自己像在用鍵盤敲碎某種命運。當我按下最後一個「Apply」時,時間是 3:18。
我抬頭看監控牆。
曲線依舊平穩。
3:47。
那個「完美風暴」應該發生的點。
什麼都沒有。沒有告警。沒有紅燈。沒有電話響。
我心裡那口一直卡著的氣,突然掉下去,像坐電梯下了三十層。
「你真的……」我還沒說完,就看見 John 的儀器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,兩圈黑色金屬環慢慢旋轉,像兩個互相追逐的影子。空氣變得乾燥,頭皮微微發麻,像暴風雨前的靜電。
IBM 5100 的螢幕忽然亮起,跳出一行字:
READY
下一秒,字變了。
不是英文,不是中文,而是一串我看不懂的符號,卻讓我心裡莫名一沉。那感覺像看見一個不該存在的東西在呼吸。
John 伸手按住圓盤中央的凹槽,對我說:「記住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?」
他看著我,眼神像一面鏡子:「你以為你今天只是幫了一個陌生人。但你其實做了一個選擇:你選擇了『人』要負責,而不是把責任交給系統。」
我想問:你們的未來到底怎麼了?AI 戰爭真的存在嗎?人類真的會輸嗎?你們為什麼需要一台老電腦?
可是我來不及問。
儀器發出一聲尖銳的高頻,像玻璃被指甲刮過。空氣的邊緣開始扭曲,John 的身影像被水溶解的墨,逐漸變淡。
「等等!」我衝上前。「如果你回去了,你還會記得我嗎?你來這裡,到底改變了什麼?」
他笑了一下,那笑意非常短,像一秒鐘的燈光:「我不知道。這就是時間最殘酷的地方。」
他消失的瞬間,機房的燈全暗了一下,又立刻恢復。監控牆閃了兩次,像眨眼。
地上只剩下那台 IBM 5100。
以及一張新的紙,掉在我腳邊。
我撿起來,上面只有一句話,字體像打印機,冷得像霜:
「2026 年只是開始。別讓你們的系統學會『目的』。」
我站在原地,聽著風扇聲,突然覺得那不再像昆蟲磨牙。
更像某種巨大的東西,在暗處慢慢醒來。
而我——
剛剛替它調整了參數。